真心話

不說分離,我們梨樹下見

【陳以真╱作家】

嫁接之前。這是一年之中梨樹們最自由的時光,卻糾結了將等待傷痛的每一刻。

那一次去小眼睛家,車子繞近村廓、路旁小販眼見外地人來,咬定又是看地炒房的吧?其實,我們是來參加他父親的告別式。

火炎山下的空氣、溫度、揉著小眼睛的淚水。「回來吧⋯不用去外面找工作了⋯回來種梨吧⋯」多年前爸爸的願望總夾著些許責
備:「不回來好好弄⋯在外面跟人家出去幹嘛?」而今,孩子終於決定返鄉。

失去至親的殤慟,在接下來的季節,仍是傷、仍是痛。為梨們插枝、開創新命脈,竟是最難熬。
東北季風來了、好冷的天、寒
風逕往衣裡鑽,嫁接時要用的膠帶得窩藏在口袋、讓它維持一定的溫度,要不然、一旦凍未條、膠帶就捆不緊花苞,養分、水
分不足、梨就長不好。

凜刺著雙手,一個一個嫁接,一年要嫁接好幾萬個。有時好不容易一天做了兩棵樹、可是、家裡還有上百棵的梨樹還在等著⋯。

母親用傳統方式種了三、四十年,那真的很辛勞。小眼睛說:「我回來,就是單純因為父親身體不好、連進去田裡都沒辦法了,
母親又那麼累。開始幫忙,才真正回家住。」

這個念餐旅的小伙子,大學畢業、當完兵、卻跟著中醫師當小助理、遠赴印度、俄羅斯等他鄉、摩托車旅行,闖蕩、流浪。異國
情緣結束了,回家,是面對未來不得不然的辦法:「現在都在家裡。爸爸走了、我幾乎每天回家陪她。」

為了呵護香梨,不讓除草劑壞了土質也影響授粉,割草機加鐮刀伺候,每每勞動到天要黑。弄花苞、剪屁股、套小袋、套大袋,
通通自己來。返鄉務農的三年,跟長輩不斷協商農藥減量,最後雖然通過了無毒殘留檢測。但過程中,吵了好多架。

母子間最常爭執的還有「捨與不捨」。挑梨裝箱的過程中,小眼睛當著媽媽跟阿姨的面斥責:「這一顆不應該放進去吧?它看起
來就不好吃呀!」 媽媽說:「它OK啊!為什麼不行?」「妳看到它,會拿錢出來買嗎?」「⋯⋯」

務農太辛苦了,苦到能賣的、一個都不願放過。

媽媽說:「做到那麼艱苦,不要再什麼自產自銷了!像人家全部都交盤商,也不用被講東講西。」小眼睛不理會媽媽的埋怨:「
人家買是一顆一顆算錢、但我們是被一斤一斤算。今天割給盤商、也不知道明天到底能收幾塊錢。」

這一年算一算,孩子回家幫忙,比起以往交給人家賣,足足多了三成的利潤,媽媽終於笑了。

梨,越冷越開花。

每年小朋友放暑假開始,就是收成的季節,弟弟回來了、妹妹也回來,連朋友都來幫忙!自己種植、自己行銷、還自己送貨。

那一天,離家來回六百里,小眼睛和還在念書的弟弟,從清晨六點開著卡車出門送貨、到隔天凌晨兩點才回家,跑了將近四十
個點。

每一份梨,都要親身和客戶搏感情。

今年夏天,三位高雄來的阿姨,從吃梨的客戶變身採梨的夥伴,進行了好幾天的歐巴桑打工換宿。接下來,小眼睛還要讓大家
自己來體驗插枝嫁接的過程⋯。

秋來,又是梨樹們最最自由生長的時光!等著等著,準備著新的產季又即將開。這回兒,返鄉、回家、不說分離,梨山裡是大
夥兒吆喝來呀來呀來呀⋯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