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心話

那雙剪髮的手

那是個晚上還會有螢火蟲的地方。對瑞峰村的記憶,暈眩而夢幻。
車子上山、得一繞再繞、繞了又繞……,而後滿山的茶園,巒巒綠綠、層層疊疊。

遠看其間、那鮮豔點點的是採茶姊姊們,辛勞的指間、夾著鋒利的刀片,細膩精準地劃下葉葉茶香、一簍一簍扛下來。

一階一階向上行,當你用力一吸、盡是雲霧繚繞裡的清新空氣!便來到了觀日出的絕佳位置,對遊客來說,日出、僅存
於旅程中的某一日,但對農家來說,日出而作、是日復一日、日復一日。

下雨。下雨。下大雨。

這幾分原本種茶的地,在大雨過後、出動了挖土機,卻因著土壤黏性變不同,茶葉,就種不起來了。

怎麼辦?沒辦法,只好改種水果。

我們從來不知道大阿里山上、竟能栽培出這般的奇異恩典!係真耶!台灣原生種的獼猴桃、在梅山瑞峰,被養得好大、好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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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山上不能生活,」王大哥悠悠地吐出這六個字,彷彿世代相傳不可遺忘的叮囑。偏偏、家、不就在這山上嗎?

「以前山上的人,都不敢告訴人家說我住在山上,因為…因為不好生活,呵呵,怕交不到女朋友。」每家每戶皆有
這麼一段:「小孩子,都出去學一技之長,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。」

於是,大家紛紛離鄉背井討生活。

我們從來不知道眼前這位屢屢獲獎的傑出農民,原來是美髮師。「我十七、八歲,就去台北,做美髮,做了十幾年….」
從學徒到設計師,十幾年,時尚功夫該很有價值吧?是呀是呀,年過三十,沒有娶妻、沒有生子,然後呢?然後呢?也不知道要然後什麼。

「為什麼回來?」

「爸爸說跟哥哥回來奮鬥吧!」那年,山上茶葉正興旺,說回來就回來。

剪斷了都市的長髮繾綣,他說沒有留戀。

回到故鄉,剪髮的雙手,現在用來剪枝。

王家的獼猴桃,種了有四、五分地,一個人剪枝,可得剪一個多月。

當今時興度假打工,國外紐西蘭種植奇異果,就是請這些打工度假的年輕人,幫忙剪枝,說剪就剪,今天你來、
明天他去,來來去去。

但在台灣的山上,剪枝的,昨天是他、今天是他、明天還是他。「你要研究怎麼剪,才會種得好。」說得簡單,
卻是用年復一年的重來一遍、再重來一遍,才練出甜美果實的秘訣。

眼前這片獼猴桃的小天地,竟已渡去十餘年的光陰。起初六、七年,怎麼種,長出來的都是毛絨絨又酸,超不甜!
後來嘗試嫁接不同品種,枝上的芽點、吐出奇妙變化……。果園裡,自然草生共存、保持土壤濕度,不用化學肥,不用農藥,人工栽植、套袋照顧。

回到山上的他,也戀愛了。

對象是小時候的青梅竹馬、就在隔壁的鄰家女孩!

他們結婚,生兒育女,奇異恩典,開花結果。

王大哥說:「我家海拔一千三百公尺,那時候,我跑去一千六、一千七百公尺海拔的地方找獼猴桃的原生種。
開車去找、找了很多很多唷….這樣才可以種成一整片呀…..自己栽培原生種。」最後卻發現:「還是自己家附近的原生種,嫁接起來最漂亮!」

高處不勝寒、也真不必捨近求遠。

別的國家漂洋過海來的奇異果,還沒熟就得採,但是台灣在地的品種,經得起等待,只要敢按耐得住、不要先摘,想多甜就多甜。

今年,獼猴桃收成了,比起前幾年,更大、更甜!「今年的甜度,超過十九度!最低也有十七度,更晚採的那些,最高甜度有二十四度!
我家也有種甜柿、甜柿差不多十四、五度,奇異果比它甜!」

越來越甜。

當旁人問起那些關於割捨出外打拼的掙扎、理所當然以為返鄉的苦楚與辛酸會是答案。他卻並沒有說這些,就如往常,樂觀地笑笑著。

他說,回家,從不後悔。


【陳以真╱作家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