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心話

撤離台北與老媽的黃色小鴨

「阿公那代是養鴨人家,現在我們家也快要變成鴨寮了!」早餐店裡那幾隻
黃色小鴨造型的帽帽!是咱農村媽媽的巧思,手工DIY,倒扣小臉盆、畫雙
大眼睛、貼出扁嘴巴、裝飾上小鴨玩偶跟緞帶、每個小朋友來都要戴一戴!
超級愛!

法律系畢業的阿蘭,回鄉幫媽「養鴨」!哄孩子、顧店攤、樣樣難不倒她,
還傳承了母親好手藝,會作菜、而且很勤快。父親是樸實爽朗的農村子弟,
阿蘭回鄉幫爸「種田」,這可是真實的稻米,粒粒皆辛苦,一家子,阿公阿
嬤爸爸媽媽姊姊弟弟,齊心照顧這兩三甲地。

「噴農藥、補給肥料、拔草、種菜…..都做呀!自己種菜呀,愛種什麼就種
什麼,送你吃!芭樂、釋迦、番茄、九層塔、蒜頭、辣椒,喔喔喔菜頭、下
個月收,很好吃喔。」

栽培姊弟倆念到大學、研究所,一個學法、一個學科技。長輩其實很不願意
他們回家務農,所以,每次相聚,時間一到,父母殷殷期盼、聲聲叮嚀,弟
弟又回營當兵、姊姊又返去都市打拼。

但這次,我打電話約阿蘭見面時,她正在準備打包,她決定撤離台北。央弟
弟從大老遠把車開上來,載滿滿的,鍋碗瓢盆一件不留,通通載走。

撤離台北?啊?
「我爸媽,會抓狂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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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小學時,母親開始賣早點,風光的時候,一天可以進帳一萬,但是現在啊,
阿蘭說:「開店練身體喲。我媽說現在賣一個漢堡賠一個。因為物價飛漲,人
家點漢堡加蛋加肉,可是幾年來來蛋啊、糖啊、瓦斯、油啊電啊,價錢全部都
翻倍……」

「二十年來家裡開店到現在從來沒漲價。賣一個人情味。我們家不請人,我們
回家就幫忙。今天賺的、就等於工錢。」

母親三點半開始起床準備早餐,阿蘭六點多開始賣,上班上學波段、至少要到
七八點。休息過,午後一家子還繼續下田忙農事、做到傍晚。

祖父母八十幾了,體力不如以往。弟弟說:「我們是回來替阿公阿嬤的。」
阿蘭說:「我阿嬤站在田邊說:『我感覺我快要死掉了……』我就好好好,我
明天去拔草…..阿嬤說:『我有去找人來做啦…..』結果她找的、是七十幾
歲的老人家….」

孩子們算過,想當專業農夫,至少要擁有六甲地,收支才會打平。
小農的心酸,孩子們知道沒有利潤,自家人抵工錢而已。

三甲地、兩期稻作、一年賣五十萬好了,成本就快一半、二十幾萬。一個月的淨利
,不到三萬,這三萬,是全家四五六個人要吃、要養、要做。隔壁哥哥說:「唉三
萬,你吃頭路找薪水三萬的都比這划算。」所以,一邊種田,還得另外再去上班才行。

鄰居有些同學也回來了,有人專門開農機,開翻土機賺錢,有人專做幫你代耕、
幫你割稻、還有培育秧苗,阿蘭形容:「颱風來的時候,大家搶收,他們就出動
來割稻。天災過後,慘,大家又要重新栽種,又得向他們買苗種。怎麼樣都賺。」

念大學的時候,爸媽就請我們回去幫忙,因為請人不划算。比如說施肥,一分地
要六百、一甲地六千,你們家的田要是從頭到尾請人做,會賠錢。噴農藥,請人
工,一天一千,算面積的,人家也不願意賺這個錢,所以,家人自己來,阿蘭說:

你今年吃的農藥,都沒有我們一天吸得多,有一次我跟爸爸都中毒了。」長輩真的
很需要幫忙、卻又真的很不願意孩子把務農當成一生的志業…

問她什麼是最辛苦的,答案竟然是這樣:「最辛苦的就是不能確定目標。到底是要
去找工作?去考試?還是要創業?但是爸媽不贊成創業,還是希望妳最好考公職穩
定。爸媽不知道我是認真要搬回去,希望我留在台北補習。」

「我知道鄉下真沒有什麼工作機會,也可能被迫再去都市裏,」阿蘭的弟弟跟哥哥
當場打賭,一個押過年後、一個押年底,認定她撐不久:「他們認為我總有一天還
會來台北。」

「但是,我不想浪費人生,所以我決定回去。」

阿蘭嚴肅的說:「我人在嘉義,我的價值、會比在台北多。我在台北頂多每個月賺
三萬累得半死。但是我如果回嘉義,種田、種菜、也爽、還可以帶阿公阿嬤去看醫生……」

【陳以真╱作家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