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心話

她被嘉義小旅行那男生追回家了

記憶中,剛上大學一年級、我總是很慎重地穿得很聳地去參加迎新舞會的那個時代。
中文系班上我們住女生宿舍,當時小寶就很正,在黑摸摸的舞會裡一眼就會看見:非
常白皙的皮膚、瓜子臉、大眼睛。她好早好早就被那些理工學院的男生鎖定了。

十八年後的某一天。那一夜、熱切的青年座談,我們往返玉山旅社和洪雅書房,房主
國信請朋友來接。上了車,我一眼就看見小寶!啊,原來小寶嫁到嘉義來,嫁給了當
年那個數學系的男孩子!瞧瞧一旁小朋友,同學給妳按讚,她倆生了三個孩子!

「回嘉義真的太無聊了!所以……這兩個都是回來才生的……」回鄉之後,老二、老三,
兩個弟弟接連出生。

真的太無聊嗎?其實是,太值得驕傲。

他們不只生了小孩,我記得,當時俊文說,想寫一本旅遊書,用自己的方式,來導覽
嘉義。隔年,《嘉義小旅行》還真的誕生了!

如果不返鄉,大概生不出那麼多來吧?

返鄉的路,其實不那麼簡單。即使小寶夫婦都當老師,但起先一個在彰化教、一個在
新竹教,俊文說:「我在北部頭幾年,小寶教書同時又大肚子,很辛苦,老公不在身
邊,又害喜嚴重。」

「主要是因為大女兒生了,請保母不方便。每週下班、就回嘉義去看小孩。想想還是
調回嘉義吧!就近照顧,而且爸爸也生病。」

回鄉,每個遊子的願望,如此單純而迫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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透過嘉義小旅行,交織出一道道真摯動人的小吃路線、很有味道。

當年是父親牽孩子去吃:「我們小時候住在東市場,常常在東市場吃東西……」

而現在,得靠孩子來照顧父親:「爸爸很多東西不能吃,每週一三五要去看診,譬如
在洗腎之前,他們就會想偷吃,爸爸就會交代我要去買什麼買什麼。

做孩子的偶爾其實會偷懶,懶得從西區騎到東區嫌麻煩:「呃…就會買很像的、同樣
的東西但不是那家的。爸爸還是很高興吃完,才戳破說不是那家……」

「爸爸你怎麼知道這兩家不一樣?」

「這家紅蔥頭、那家用蔥頭……那家什麼油、這家是豬油……有時候我去訪問的古早味,
已經第二代、第三代,我都會先去問我爸爸以前的事情!然後再來找店家,他就會很
驚喜,知道你真的吃了很久很久!」「爸爸給了我很大的啟發跟幫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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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剛考上研究所的時候,小寶又要生了!她想要繼續請一年育嬰假,但產假有薪水、
育嬰假沒錢,那還不如我來請,我還可以幫家中的忙。最苦的就是那兩年,寫論文,
沒工作。有時到社區大學打工,又同時要照顧爸爸跟最小的嬰兒。」

在家庭生活和夢想之間,距離,其實可以很近。

而青春記憶和未來的想望,也總是黏在一起。

「以前追小寶的時候,中文系都要看劇場,都陪她去。我還刻意去修歷史系的課、修
那個齁、都是為了找機會問小寶問題、裝模作樣…攏是假啦…」後來當老師、要動腦研
發試題,才給自己養成寫作習慣,寫論文又必須訪問很多人,他說,大學時候是「假
文青」,後來才變「真文青」:「我回鄉第一年就去做社會運動,跟國信去搶救舊監
獄。」

傳說中的嘉義舊監獄,被保存了下來,「舊監體驗」更成了青輔會「遊學台灣」的熱
門項目:「我們玩很大,真的讓他進去關!人進來,換藍白拖、綁童軍繩,送進去!
拿檔案牌、拍照、壓指模。然後聽之前舊監裡面的教誨師演講。中午我們把菜放在中
央台,叫學員來打菜,就帶進去牢房裡面關、給他蹲在地上吃!」

「尤其只要有學員是大學生,剛好有從成功嶺回來的,那個頭髮剃過的,就像真的關
過一樣!活動結束我們把學員放出來,還會有儀式在舊監門口過火盆、送豬腳麵線……
我們沒有太多錢,就用一個麵線跟豬腳貢糖包一包……」

關關看,也許對自由有更多不同的體會跟想像。

放出來的,是更多對於公共參與的熱情和力量。

「我們當初搶救舊監、到現在已經快要十年。我現在還在舊監當導覽解說員。」他是青
輔會第一屆的旅遊志工,到青輔會熄燈那年,我們都持續來民主聖地辦青年培力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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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每次,要寫書這件事情只有太太跟國信沒有把我當瘋子。不過老婆說:『你要做什麼
都沒關係、但是你要顧小孩呀!』」

「因為洪雅書房,有很多大作家去那裏演講,國信就叫我去載他們,叫我自我介紹……
想說也是個機會,但,從來沒成功!後來才知道想出書、要去蒐集很多資料、寫文案……
但,也是被很多家拒絕!感謝現在出版社,後期我很多東西拍不出來、還派攝影來幫忙……」
俊文說對他啟發跟鼓勵很大的,還有同為成大數學系畢業的作家,依循王學長「漫遊府城」
系列的模式,來深耕嘉義。

一手登錄城市記憶、一手在書裏頭畫舊建築:「希望保存在這裡曾經有的老房子。拆的速
度比寫的還快!還沒寫的時候就被拆了,就……就畫回來…。」是啊…畫回來,手繪很浪漫、
但正代表著那些曾經有的老房子已經不在了。幸而人們的記憶不滅,並且此刻,還有非常
多的志工跟文化工作夥伴在延續著、傳遞著。

越來越多人加入小旅行的行列。

不只這些是會感染的。

更欣喜的是發現超多很讚的人們,一直都在行動。

【陳以真╱作家】